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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正仁:让《长生殿》长生下去

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  

2017-11-22 16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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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人,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。

蔡正仁与这部戏,或许正是命运的注定。从13岁时唱起,唱到今年76岁;从学戏唱起,唱到这几日在国家大剧院登台。对已近耄耋的蔡正仁而言,这么一出戏,烙在心尖儿上,一辈子演不完。唐明皇、《长生殿》、蔡正仁,几乎是贯穿半个多世纪的命运交织。

蔡正仁饰演的唐明皇

9月末,全本《长生殿》在诞生地上海演出,当唱到缠绵至极、生死相许的“密誓”一折时,“唐明皇”蔡正仁携“爱妃”张静娴双双下跪,两位年龄加起来足有近150岁的国宝级艺术家双膝跪地的刹那,观众席里的我鼻子泛酸,泪差点就流下来。

11月16日起,全本《长生殿》在北京国家大剧院连演四天,再度上演“殿堂级”艺术表演,一票难求。出发去北京前,蔡正仁正赶上牙疼,紧赶在去北京前,非得看好才成。他是全本《长生殿》中最大的牌,五班三代,四晚连台,他是排在榜首的那一位。

国家大剧院演出照。苏岩摄

摇摇头,蔡正仁有些遗憾,体力真是赶不上了,年纪不饶人,四本中,他只在第三本《马嵬惊变》中亮相。赶上十年前,他连演两晚唐明皇,下场仍是神采奕奕。十年前,蔡正仁不过“坐六望七”,正是故事里风流帝王的年纪。只可惜,那会真不算是昆曲的好时光。

如今,戏曲渐渐复兴。这几年,上海昆剧团好戏不断,无论是去年的“临川四梦”还是今年的全本《长生殿》,五班三代同堂的齐整阵容,让上昆有能力排演更多的经典巨作。用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的来说,上昆是在“如故宫修文物般,将我们的昆曲传统一部一部‘修’出来,将最美昆曲传承下去。”

无论台上还是台下,蔡正仁始终身板笔直。这是位纯粹的艺术家,一辈子心心念念的,除了昆曲,还是昆曲。

一个人、一出戏、一辈子,这位国宝级的昆曲艺术家与《长生殿》,真是一出说不完的故事——

历时三年,恢复捏合30余个折子

全本《长生殿》,是10年前在上海首演的。

《长生殿》取材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诗《长恨歌》和元代剧作家白朴的杂剧《梧桐雨》,由清代剧作家洪昇经十余年,三易其稿创作而成。全剧以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和安史之乱的双重线索,一口气写了50出。

进入清中叶后,随着折子戏的兴起,《长生殿》全本近乎绝迹。多年来,《长生殿》常见于舞台的只有10出左右,欠缺原著众多重要情节的呈现。

历时三年,上海昆剧团创排完成全本《长生殿》,全本《长生殿》在集成传统折子戏的基础上纳入洪昇原著43出,恢复、捏合从未传承或演出过的30余个折子,结束了当代昆曲全本《长生殿》绝迹舞台的历史。

全本《长生殿》分为第一本《钗盒情定》、第二本《霓裳羽衣》、第三本《马嵬惊变》、第四本《月宫重圆》,每一本相对独立,又互相衔接,其中每一出、每一景不仅是六百年昆曲瑰宝的完美截面,更融入了深邃而独特的现代审美意味,是现代戏剧人对昆曲艺术重新阐释与完整复原的典范。

2007年,全本《长生殿》在兰心大戏院首演,吸引海内外大批戏迷赶往上海,成为昆曲史上的一大盛事。一天一本,连演四天,累计演出时长近12小时,首演一连演出5轮20场,轰动一时。

这三年,也是蔡正仁担任上昆团长的最后三年。

记者:我记得全本《长生殿》10年前在上海首演时的盛况,当时戏曲并不景气,全本《长生殿》却难得一片叫好。

蔡正仁:《长生殿》连演4晚,观众能否接受?10年前,导演、演员心里都没有底。万一观众不欢迎,就失败了。结果《长生殿》很成功,观众看了第1本,还要看第2本、第3本、第4本。

兰心大戏院5轮20场《长生殿》吸引1.6万观众,当时票房收入约70万元。现在看,70万元好像不怎么显眼。10年前,这个数字对于上昆来说是空前的,鼓舞非常大。创排《长生殿》经历很多困难,后来演得这么好,全团上下欢欣不已,当时从来没有演4场戏,场场满座。

我有时候心里面甜酸苦辣——舆论一片叫好,我心里明白,排出来是不容易的。好多戏,我都没见过,4本里将近10出是我们小时候学过的,三分之二是我们白手起家捏出来。但里面没有一句自己写的,全部是洪昇的原词,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压缩,把情节连贯起来。

费心血,但效果很好。既有时代新气象,又以昆曲传统为主,一看就是昆曲。这本子立住了,哪有一个剧团10年前排的戏,10年后仍然那么受欢迎?我们这次10年后复排全本《长生殿》,上海大剧院1700个座位,全部爆满,每场还加一两百个加座。过去真是做梦都想不到,扬眉吐气。

记者:当时排全本《长生殿》时,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为什么那么难?

蔡正仁:我那时候已快70岁,现在快到80岁,要把《长生殿》全部搬出来给当代观众看,一直是我的梦想。在我退下来以前,我想还是努力一下吧。

当时我还是团长,最大困难就是排练经费不足。我当上昆团长的那些年里,正是上世纪90年代,经费不足,吃饭都成了问题,演出一次就要倒贴一次,我拿什么来养活整个团呢?真是太难当了。我当了整整18年,那18年“死去活来”。工资发不出,我还为此打过借条。这段弯路苦不堪言。

在这种情况下排戏,如此困难,差一点流产。可以说是在相当强烈的反对声中坚持了下来,眼泪不知道留了多少次。根本坐不住,一有空就去跑赞助,筋疲力尽,几次我都在考虑召开全团大会宣布我们停排。到快要演出了,才勉强凑齐了经费。 

2007年9月,上昆全本《长生殿》的成功,仿佛把我们长期压抑在内心的憋屈一下子释放出来,欢欣鼓舞。从这以后,昆曲的前景越发明朗起来。

蔡正仁饰演的唐明皇

记者:为何坚持?为何这么多年,只有上昆最终把全本《长生殿》排了出来?

蔡正仁:全本《长生殿》是上海昆剧团一个非常重要的创作演出。中国300个左右的剧种,要论《牡丹亭》和《长生殿》,没有那个剧种能超过昆曲这两个本子。这是昆曲当中经典的经典,经受了几百年的考验。

说到《牡丹亭》,全国8个昆曲院团,每个院团都能演一演,但《长生殿》就不见得了,差不得有一半的昆曲院团都演不起来,很简单,关键是唐明皇不容易找到。因为唐明皇是昆曲的一个很大的特色。在其他剧种,比如京剧中,唐明皇的角色是由老生来扮演的,而《长生殿》中的唐明皇虽然也戴着髯口,但不是老生演,是大官生演,归在小生行当。

大官生是小生和老生之间的行当,只有昆曲有,非常有特色。再加上昆曲小生当中最难的就是大官生,每个昆剧团都有小生,但不见得能演好大官生,比较难演。能不能演全本《长生殿》,就要看你团里面有几个能演唐明皇的。

只有《长生殿》,让我唱得廻肠寸断。”

大官生是昆曲小生的分支,也可谓是介于小生与老生之间的行当,演员要戴髯口,一般扮演风流倜傥的帝王或身份贵重的人物。

与《牡丹亭》中的柳梦梅这一典型的小生形象不同,大官生要求演员具备宽亮的嗓音,善于真声假声结合。在表演上则要气度恢宏,功架持重大方。《长生殿》中的唐明皇就是最典型的大官生。

从“昆三班”到“昆五班”,“昆大班”的蔡正仁教导了三代小生。十年后老中青五班三代同台献艺,满头银发的蔡正仁抚今追昔、情难自已。无论是在何地演出,能够饰演唐明皇的,无不是蔡正仁的学生。

2008年,蔡正仁(中)、张军(右)、黎安分饰的唐明皇同时出现在“皇家粮仓”内,启动《长生殿》进京演出。新京报记者 郭延冰 摄

记者:大官生这么难演,当时学习的时候,怎么偏偏就演上大官生?

蔡正仁:《长生殿》对于我来说,缘分实在不浅。我学的第一出戏就是《长生殿》里的《定情》。

记得1954年3 月,华东戏曲研究院昆剧演员训练班一开学,老师们决定对所有学生全部开蒙一个戏:《长生殿·定情赐盒》,就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定情的那场戏。男生学两个角色:唐明皇和高力士,女生则学一个角色:杨贵妃。

整出戏学了半年,学期结束时,我的考试成绩是演唐明皇得了3分,演高力士得了2分。那时的考试记分采取的是5分制,3分刚好及格,2分则属不及格。还是唐明皇救了我,如果按高力士的成绩,我就面临淘汰的危险。

那时我13岁,只是个从江苏吴江小镇来到上海的‘小乡巴佬’,学唐明皇这样一个风流帝王,却连杨贵妃都不敢正视一眼。整个一出戏,我这个“皇帝”浑身上下不自在,给了我3分,想必老师们对我“手下留情”。

记者:正是这出《长生殿》,开启了您之后的昆曲生涯,唐明皇的角色形象自此也非您莫属。

蔡正仁:昆剧班学习原定计划学9年,实际7年半就毕业了,《长生殿》的学习也持续了7年半的时间,学了十多出戏,都很重要,《定情赐盒》之外,《密誓》《惊变》《埋玉》《闻铃》《哭像》等单出,在全国独一无二,没有一个昆曲学校能学这么多戏,而我们都学了。

《长生殿》是一部热闹的《牡丹亭》。场面恢弘,洪昇这个作家了不起,非常懂昆曲的音律,好曲子非常多,人们愿意传唱的曲子特别多。那时,学校比较重视学生实习演出,差不多每星期总要演出一至二次,因为“大轴”戏很少,我学了“惊变”“埋玉”这样的重头戏,“惊变”“埋玉”就常常成了演出的“大轴”戏。后来,我又向俞振飞、沈传芷两位老师先后学了《长生殿》中的“闻铃”和“迎像哭像”两折戏。

唐明皇这个角色,从年少开始到现在,演了一辈子。我学了60多年的昆曲,演了60多年的昆曲,能让我爱得死去活来,唱得廻肠寸断,想想只有这部久久不能忘怀的《长生殿》。

蔡正仁和恩师俞振飞

记者:大官生不是人人能演的,据说对演员来说,《长生殿》既是理想的天堂,亦是考验的海洋

蔡正仁:要演好唐明皇这个大官生,不能只有空架子,还非常考验演员本身的修养与涵养,从外形到嗓音都很挑人。

像“哭像”这出戏,从头到尾都是唱,是昆曲大冠生中一出著名的唱功戏。每次俞师演“哭像”,我就主动要求扮演小太监,可以在台上近距离的看老师的精彩演出,实在得益非浅。可是轮到自己在台上唱时,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。我还清楚记得,当我第一次在舞台上演“哭像”时,一段刚唱完,还未等你咽下嘴里的吐沫,另一段唱已经起板了,用上气不接下气来形容我的“台上状态”真是太逼真了。那时,根本顾不上如何唱好这个唐明皇,能把大段大段的唱对付下来就不错了。

蔡正仁《长生殿·迎像哭像》饰唐明皇

说也奇怪,渐渐地我开始对“哭像”中的唱段越来越有感情,特别是唱到[脱布衫]中的“我如今独自虽无恙,问余生有甚风光……”当时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就会在眼眶里打转。“文革”后不久,上海昆剧团正式宣告成立,随着我的年龄越来越接近“唐明皇”,“迎像哭像”不仅成了我的常演剧目,几乎变成了我的“看家戏”。

舞台下,80%都是年轻观众

如今,昆曲正在迎来自己传承经典的“黄金时代”。天时地利再加人和,今年,全本《长生殿》在各地的演出,又一次汇聚了上昆五班三代的表演艺术家。包括有“活唐明皇”之称的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蔡正仁,“二度梅”获得者、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张静娴,中青年一代的鼎盛力量、三位“梅花奖”获得者黎安、吴双、沈昳丽,以及余彬、罗晨雪等,“90后”青年昆曲人、刚摘得第27届“白玉兰奖”的卫立和蒋珂等,以及“梅花奖”获得者张军参加演出。

第一本《钗盒情定》唐明皇:倪徐浩,杨贵妃:罗晨雪

第二本《霓裳羽衣》唐明皇:黎安、杨贵妃:沈昳丽

第三本《马嵬惊变》唐明皇:蔡正仁、杨贵妃:张静娴

第四本《月宫重圆》唐明皇:黎安、杨贵妃:余彬

名单一出,已然赢得满堂彩。老艺术家还虽年过古稀,依然闪耀于舞台。中生代已然成熟,更有新生代渐次亮相。完备而又出色的人才梯队,让上昆有能力将经典传承、打造、演绎、传播做到极致。 

记者:在这次10年后全本《长生殿》的复排演出、全国巡演当中,您最高兴的是什么?

蔡正仁:我最高兴的是,年轻观众很多。观众席不再白茫茫,而是黑压压一片。过去有个千真万确的例子,有个著名的昆团,到江南小镇去演出,没人来看,昆团只好排歌舞,跳舞唱歌说相声,然后贴广告,在宣传海报上特地强调“今晚无昆曲”。作为昆曲演员,听到这个消息比什么都心酸。

如今昆曲这么受欢迎,我真的没想到。我们在上海大剧院演出时,大家告诉我,蔡老师你肯定要高兴,我们4场演出爆满,尤其是你那第三本,连加座都已经没办法再加了。我看到舞台下,80%都是年轻观众,铁铮铮的事实。真的很高兴。

我们上昆也发展得很好。我已经向八字头进军了,舞台来不得半点虚假,如果精力、嗓子达不到,弄虚作假是不可能的,瞒不了观众。演员都希望表现良好。中青年的唐明皇、杨贵妃行吗?能不能获得大家认可通过,是演出成败关键。我对此充满信心。

我最最高兴的,也是最最要紧的是,全本《长生殿》的成功,给我们昆曲推陈出新指明了方向,是我们昆曲今后发展方向一个非常光辉的范本。

记者:在您看来,可以说,全本《长生殿》是走通了一条昆曲推陈出新的发展之路?

蔡正仁:全本《长生殿》的排演就是一个范本。今后昆曲就要朝着这条路走下去,这条路都走得通的,观众是热烈欢迎的。复排、复演,最大的意义在这一点,就是一个发展方向。昆曲这个古老剧种,不但能生存下去,还证明了她有强大的生命力。我感到特别高兴。我这一生当中,有《长生殿》这样成功的排练演出,足了,没有白过这一生。

我们现在有的昆团,花很大的代价去排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,排巴黎圣母院的故事,为什么不去排昆曲的经典呢?我们有那么多的经典,都是贴近我们中国人灵魂的经典,是我们自己民族的东西。四本《长生殿》看下来,每个晚上看下来,你觉得是不是呢?照我的想法,昆曲不要再去排那些什么巴黎圣母院了,那么多名著,《长生殿》《牡丹亭》《琵琶记》《桃花扇》等名著,你都来不及排呀,这些都经久不衰能够排下去的。昆曲要创新,但创新也要慎重,那些“创新”的搞法,上昆十多年前都试过,是不合适的。

记者:昆曲的兴衰,也是我们整个戏曲行当乃至整个社会发展的缩影与镜子,沧海桑田,特别让人感慨。

蔡正仁:昆曲的复兴,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。你说昆曲死而复生也好,三起三落也好,昆曲走过的道路非常清晰告诉我们,要看我们国家发展如何,请看昆曲的命运。为什么文革期间昆曲差点消亡,后来昆曲强行走市场惨不可言。为什么如今昆曲一片兴旺?

如今昆曲的发展虽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,但《长生殿》的出现和10年后的复演,说明了如今的政策对头了,我们的文艺政策方向明确了、对头了。这个恰恰是最要紧的。(人民日报中央厨房·人物工作室 曹玲娟)

 

责编:唐晓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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