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SS订阅
复制 关闭

刘新宇:帮助留守儿童,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己

人民日报中央厨房-人物工作室   

2019-04-03 21:29

刘新宇:帮助留守儿童,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己

宫梓铭

公益行动不是一次性的投入,如果想让它持续开花结果,我们一定不只浇一壶水。”刘新宇曾在不同场合、对不同人反复如此说,“‘上学路上’是用最小的公益投入来博取最大的社会未来。”

刘新宇曾任中国新闻周刊副总编辑,算得上是个成功的媒体人。从媒体人到公益人,从见证者到行动者,他的转身源于儿子的一个请求——让他录一个故事。20134月,刘新宇联合腾讯公益发出“为留守儿童录故事,陪伴他们上学”的倡议,得到各界名人支持,一个月以后,公益产品“故事盒子”成型了。

几年来,从故事盒子到叙事项目,再到小雨点广播、《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》,刘新宇的“上学路上”帮助不少留守儿童走出心灵困境,更让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,获得了广泛的社会关注。

2019年初春的一个周末,在北京东三环边的“上学路上”办公区,我们见到了刘新宇。窗外不远处,就是潮流地标三里屯熙熙攘攘的人流。我们的谈话,却是从“他们离我们并不遥远”开始。

留守儿童并不遥远,可能就在我们身边”

    人物工作室:您从2013年开始做“上学路上”项目,也在很多场合做过演讲,介绍留守儿童这一群体的情况。是什么原因让你持续关注留守儿童这个群体?

刘新宇很多人可能对留守儿童没有“实感”,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,而且他们离我们并不遥远。

空间上看,从20%左右会选择上高中,40%选择上技校,其余的就进城打工了。所谓的二代农民工,其实很多小时候都是留守儿童。

所以从空间看、从时间看,他们离我们都不远。比如保姆、物业、快递小哥、送餐小哥,等等,都可能曾经是留守儿童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没有人可以跟这个社会完全隔离,每个人都在与快速城镇化带来的代价共生共舞。对留守儿童的帮助,可以说跟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。

人物工作室:留守儿童是因为相似的成长经历而形成的一个群体,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看,儿童会把外界环境的因素,整合到自己对世界的认识中去。作为一个群体,留守儿童的整体心理状况如何?对社会会有什么样的影响?

刘新宇:我们2015儿童心灵状况1000万的孩子一年都见不到父母,而这里面还有大概1/4,也就是260多万,是一年一个电话都接不到的。2017年做白皮书时,问卷中有一道题:最近一个月内,你家里父亲或母亲有没有去世的情况?我们发现有10%的孩子填了“是”,这明显高于自然死亡率好几个量级。后来我们发现,数据是“假”的,留守儿童的父母之所以“被死亡”,是因为心理学上的“补偿机制”。他们是对父母有一些怨恨,然后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,这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保护。

留守造成的心理问题,会成为一种社会基因,不会轻易消除,有着传递性。为什么?如果一个孩子从父母那儿没有得到做父母的指导和示范,他不会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。这要经过漫长艰难的补课才能扭转,就像基因里有一个片段,错写了就会传下去,不会轻易消除。

所以,我们必须要尽早动手干预。对留守儿童的心理干预,有一个窗口期。一旦到了青春期之后,就很难进行。我们现在更加“往下探”,希望能在义务教育开始前就进行干预。其实,对于孩子来讲,03岁时与父母的分离,会造成终身的伤害。因为在这个时候,父母是孩子的世界,父母离开了,就相当于失去了与世界接触的桥梁,会把自己的对世界的门也关起来了。

人物工作室:虽然都是留守儿童,但具体到个人而言,境况应该还是有不同的。不同的留守儿童,心理状况有什么不同吗?

   刘新宇:我们把留守儿童按照家庭情况分了四类,一类是正常的,父母都在家;一类是母亲不在,父亲在家;一类是反过来,父亲不在母亲在;还有一类是父母都出去了。这里面,心理状态最差的孩子还不是第四类,而是母亲不在父亲在家的。而同样的家庭情况、同样的年龄段,女孩的心理状态会比男孩差。学习不太好的孩子,因为缺乏正向激励,所以比学习好的孩子心理状态差。

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是,如果学校完全不留作业,孩子心理状态最差。因为孩子们不学习,生活就没有目标了。当然如果留的作业特别多,心理状态也不好。最好的作业量,大概是每天一小时左右。

深入了解他们的状态,能给解决留守儿童问题提供很多新的思路。比如假如真的能做到让乡村学校在留作业这个事情上,都能卡住一小时的点,就可能提升留守儿童整体的心理状态。这个事情你不去研究,可能就想不到。

让孩子找到价值感,心理状态就不会太差”

人物工作室:“上学路上”这个给孩子们讲故事的项目,应该也是基于对留守儿童心理状况的了解而来的吧?我理解,故事就是一种陪伴,能减少孩子的孤独感。我们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取这些故事的呢?

刘新宇:讲故事不仅是陪伴,也是一种心理干预。在心理治疗之前,一般会有一个放松的环节。对于孩子,给他讲故事,就是在进行潜移默化中进行心理干预,用滴灌式的方法改善他们的心理状态。

我们故事的选取,有四层滤网。安全是基本的,这个就不用说了。心理是第二层面,我们的故事就是为了进行心理干预的,要针对这个群体的心理画像。第三个层面是文学,儿童文学是文学领域一个重要分支,有自己的创作规律和评价标准。最后一个是年龄层面,孩子的成长比较快,你给一个三岁孩子讲的故事,和给一个十岁孩子讲的故事,肯定是不同。目前,我们是按照两岁一个阶段来分,主要集中在小学到初中的义务教育阶段。

人物工作室:您前面提到,不同孩子的心理状况可能不一样,需要有更精确的方法来进行干预。我们选的故事,是不是难以针对每一个孩子的特殊情况进行“靶向干预”?

刘新宇:我们曾整理过留守儿童的心理常见问题,有五大类30多个小类,分成100标签就得7个故事,算下来量就比较大了。而且有一些心理问题,比如友情,能挑选的现成故事比较;但有些就不那么多了,你得自己去创作,这就是一个非常难的事,我们一度曾感到这个事情遇到了一个瓶颈

峰回路转是在做2017年留守儿童心理状况白皮书时。当时我们发现,“核心自我评价能力”的问题,引发了70%的心理异常。也就是说,孩子们如果自己某方面的能力有自信,他的心理状态就会提升。于是我们就想,故事不用针对那么多标签,而是主要针对“自我价值感”这一个标签,挑选自尊、自信的主题,来集中选取一批故事。

人物工作室:的确,激发出人的自信,也就培养出了他们内在的动力,能激发出他们的潜能来。

刘新宇:是的。留守儿童一个很大的心理问题,就是对自我的价值认同低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值得被爱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活着。每个人的自信自尊的基石,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父母建立的。因为你呱呱坠地时,你有两个人特别关心你,对你笑逗你玩,这是确认你在世界上的价值的一个最直接的方法。为什么03岁的时候父母不在,孩子的心理容易出问题,就是因为缺了建立自己人格的基石。

所以我们通过各种的方法,来帮孩子们夯实这个基石让他能找到自信。我们在河南洛阳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做过一次夏令营,其中有两个孩子,一个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,跟着爷爷奶奶生活,我们晚上去家访时,坐着坐着灯就灭了,不是保险丝断了,是没电费;另一个孩子也是父母多年没回家。按理说,这两个孩子可能心理状态不太好,但是问卷也好、面访也好,都显示他们心理状态还不错。我们反复问他们,其中一个孩子说他特别喜欢打乒乓球,是学校里打得最好的;唯一一个能跟他打几板的,就是另外一个孩子。这给我们启示,让孩子建立自信的方式有很多种,不仅有学习好、表现好,乒乓球打得好、字写得漂亮、唱歌好、跑得快,都可以。有一个东西能让孩子找到价值感,心理状态就不会太差。

我们现在正在尝试,如何从故事盒子开始拓展边界,用一些其他的方式,帮助孩子们发现自己的长处,给他一个正向的激励。当然这种正向激励,不是那种“你很棒”的空口号,是要有事实基础,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

叙事疗法让孩子们‘顿悟’,建立起一个心理安全岛”

人物工作室:我们可以用什么方法,让孩子们找到自己的闪光点?

刘新宇:这个有很多方法,我们目前在探索的,是“叙事疗法”,这也跟讲故事有关。目前主要有两种类型。

一个类型是叫“英雄书”,这最初是南非用来给艾滋孤儿进行心理辅导的方式。就是让孩子们每周画一幅自己的英雄事迹,比如扶老太太过马路了,到学期末老师会把这画装订好,成为你的“英雄书”。同学之间还可以传阅、加批注,之后还有分享会等等,在心理上这叫做“印证”,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。

英雄书的方式,可以插入到孩子们的美术教育里去。因为农村小学最缺的就是音乐、美术老师,如果能做出一个结构化的、标准化的课件的话,就可以通过志愿者或者培训当地老师的方式来完成,这样既能画画,也能进行心理治疗,一举两得。

另外一个类型,是我们现在正在研发的“叙事作文”。相比一般的课堂作文,叙事作文有一些限定,比如写的事情必须跟父母相关。我们做得最多的一个题目就是《我太爱那件礼物了》,礼物必须得是父母给的,因为我们想做的,就是通过作文确认与父母的爱。

叙事疗法有点像“顿悟”,靠自证来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。确认了之后,就建立起了一个“心理安全岛”,即便哪一天父母又走了,或者又骂他了,也不会怀疑父母是不是爱他。作文写完之后,我们会有心理医师或者作家,来进行点评和引导,并跟大家分享。

人物工作室:传统的心理治疗方式,一般是一对一的。我感觉叙事疗法的好处是可以标准化,在没有这么多心理医生的情况下,也可以做。

刘新宇:是的,比如我们的叙事作文,就可以做成结构化的。我们的一次课,其实包括三节。第一节是预热,帮助孩子找到与父母相处的“温暖时刻”。当然,除了温暖时刻,有时也会找冲突时刻。写冲突时刻,就是要解决冲突。老师会先讲自己的故事,比如我就会讲我跟我父母当年的冲突,心理学上这是一个共鸣,产生同理心。第二节课是写作。第三节课是分享。我们会挑一些典型性的作文分享,然后让身边的小伙伴讲他的故事,你觉得写得好,就给贴个小小太阳,这也是“印证”环节。

最后一步是在课外,把作文给他们的家长,用信件,或者拍下来用微信等传过去,也希望家长能有回复。最终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呢?从家长看,就是自己不经意给孩子做的一个事情,给了孩子温暖;对孩子们来说,从父母那边得到了一个回馈,就会强化之前的心理建设。其实,这样的方法不仅是对留守儿童有用,一般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,也都需要这样的心理建设的。

我们说的叙事,不光是画画或者作文,还可以有其他一些方式,比如种植、比如养小宠物,这些也都是农村孩子擅长的。叙事疗法也在拓展边界,我们也随着它边界的拓展在尝试有没有门槛更低、效果更好、效率更高的方式,能够直接帮助留守儿童。

就像水往低处流,从父母这强势的一方介入可能会事半功倍”

人物工作室:如果说故事盒子是一种陪伴的话,那么叙事疗法的英雄书、叙事作文,有着更强的互动在里面。

刘新宇:对,有这种感觉。包括故事盒子,也有新的衍生品,叫小雨点广播。做故事盒子时,每年毕业季我们都比较焦虑,又一批孩子毕业,脱离我们的干预范围了。后来我们去农村学校调查时,发现再穷的学校都有喇叭,做操啊、广播啊之类用。稍微改造一下,就能够成为一个线上广播站。

所以我们就搭了一个小雨点广播系统,类似一个云上的广播站。里头有好多节目,它突破了故事盒子的容量问题、更新问题。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参与,比如科学队长、少年商学院、博雅小学堂等等,还有一些央广的节目。

说到互动,我想起一个公益机构做的“长腿叔叔信箱”。就是在学校摆一个信箱,孩子们写小纸条进去倾诉。小纸条收集回来之后,发给志愿者来回复。他们发现,70%的小纸条涉及的问题都差不多,比如早恋啊、友情啊、家庭关系啊等等,所以我们就跟他们联系,聚合这样的普遍性问题,做成广播节目。现在我们的广播系统,覆盖了大约50万的孩子。

人物工作室:留守孩子的心理问题,其实根源是在父母、在家庭。在对孩子们进行心理干预的同时,是不是也可以从家庭的角度去理解他们,改变他们与父母之间的互动与关系

刘新宇:是的,心理治疗里有一个概念,叫“家庭治疗”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跟原生家庭或者小环境是息息相关的。我们光是做孩子一端的工作还不够,还得做另一端,也就是父母那端的工作

不一定是“治”这个词,关键让家人学会跟孩子们的相处之道。所以我们也尝试把留守儿童的心理干预,扩展到家庭层面。在任何家庭里,只要孩子没有成年或者极特殊的情况,父母都是主导者,是强势一方,孩子都是弱势一方,从父母的角度介入,可能会事半功倍。

前几年,有企业的公益部门找到我,说看到国外一个饮料品牌的公益广告,想做一个类似的项目。那个广告是说,这个饮料在印度的农村学校做了个电话亭,方便孩子们和进城打工的父母联系,打电话不是投币,而是饮料的瓶盖。但我一听就觉得有问题,如果让孩子们在学校给父母打电话,孩子们不知道说什么,而且旁边还一大堆孩子围着。结果仔细一看,那个广告是把电话设在工地,让父母给孩子打电话。就像水的势能一样,要从高向低流,倒着流就得有个抽水机了所以我们现在的一个项目,就是父母教育,首先就是教父母怎么打电话。

这里头有两个层面,第一个是告诉他们打电话这个事情的重要性。一般的父母大多能准时寄钱回家,不管自己生活多么辛苦,都会给孩子买东西。但钱能月月寄,电话却一年不打一个,这首先是个观念问题。对于孩子来说,打电话甚至比寄钱更重要。有孩子跟我说,我爸回来了,给了我一个特贵的玩具,我才不上他的呢。

但是有好多父母打电话了,效果仍不好。这个也很好理解,因为沟通也是有技巧的。 比如很多父母一打电话就问吃了吗”,这种问题就只有两个答案,问完就没得聊了,只好再问问学习怎么样、考得怎么样,可能就变成了孩子最不喜欢的话题。所以我们就做了一个手册,教父母如何给远方的孩子打电话,包括说些什么、怎么说,以在什么时候打。比如说孩子过生日时,你再忙都得打个电话;包括孩子的爷爷奶奶过生日时,你也应该打电话,这是做示范。让孩子在最重要的日子感受到你对他的关心,没有把他忘了。

   除了手册,我们还做一些宣讲,

一个小小的发动机,却拉了辆特别大的车

人物工作室:您从2013年就开始关注留守儿童的心理状况,到现在有六年了。你觉得这六年来留守儿童的状态有什么变化吗?

刘新宇:留守儿童的心理状态没有太大改变,但是我觉得有一个积极信号,就是很多公益机构,包括政府相关部门都参与了进来,对于留守儿童心理问题更加关注。一个直观的例子是,相关网络公益平台上,对留守儿童进行心理帮扶的项目越来越多。

 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,过去留守儿童是生活一个前网络时代,但现在他们要面对一个网络世界。这相当于是让留守儿童用一个非成人化的心智,进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成人化世界。而且在乡村,他们的监护人一般都是老人,不太熟悉网络,可能连手机都不会用。所以对于留守儿童来说,完全是一个在荒野地里走。

我们发现,留守儿童父母如果在外打工,很多是拿手机作为给孩子的礼物的。这可能也是一种补偿心态。我们在14年、15年去甘肃陇南调查时,问孩子们想要什么礼物,我当时想可能会要篮球、要双鞋什么的,结果很多都是想要手机、iPad等等。

这也可见,他们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封闭,对于生活、对于世界,有自己的看法,也会在网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信息,早就不再是山沟里的放牛娃了。所以我认为网络内容分级管理、留守儿童网瘾状况等情况,都是我们应该关注的新内容。

人物工作室:您曾说过,上学路上是用最小的公益投入来博取最大的社会未来。我们现在的人力、财力投入情况怎样?有哪些需要解决的问题?

刘新宇:我们现在的团队,只有8个人,还有一个是兼职的。主要做的项目,是故事盒子、小雨点广播、叙事项目、父母教育,还有就是白皮书。8个人,基本是“一个萝卜两个坑”,每个人都是一个项目经理,同时还担负着中心的一些其他工作,比如说我们的品牌官,同时也是小雨点广播的项目经理,一人身兼两职。留守孩子这个群体非常大,他们毕业了你就没办法帮他了,而且外面的世界变得还那么快。现在我们的团队就像一个小小的发动机,却拉了辆特别大的车,这个太让我焦虑了。

我们的经费,40%的来自于线上募款,20%是政府购买,剩下的40%来自于基金会和企业的捐赠。运营经费一般不会超过10%。我们现在最需要的,是一个管理系统。目前,我们的相关数据和资料管理,还是用excel表的状态,耗费的精力很大。在捐赠上,希望能化整为零,把整个项目拆分成颗粒,包括捐助资金、志愿者等等,公益和慈善的门槛降低后,可以让更多人进来,最终聚沙成塔。这也需要好的管理系统。

(人民日报中央厨房·人物工作室 宫梓铭)

责编:

展开全文

关键字